足球是圆的。11天后，美加墨世界杯即将开赛。

　　作为世界杯前的重磅赛事，5月30日晚，法甲球队巴黎圣日耳曼（PSG）在匈牙利布达佩斯举行的2025—2026年欧洲冠军联赛决赛中，经点球决战战胜英超球队阿森纳，成功卫冕。

　　赛后，曾经盛产足球流氓的英国平安无事，赢了球的法国却乱成一团。有人街头纵火，破坏车辆，打劫商铺，甚至袭击警局。

　　又一次喜事丧办

　　大巴黎的这一成绩在欧洲冠军联赛的历史上仅次于西班牙皇家马德里队，后者在2016至2018年间没有让其他球队染指冠军奖杯。

　　但巴黎圣日耳曼至少在有一点上与众不同，那就是法国人不仅担心球队能否获胜，更担心球队获胜会不会变异为公共治安事件。

　　去年5月，巴黎圣日耳曼首次获得欧冠冠军后，巴黎和法国南部多地就爆发骚乱。全球公众从媒体上看到香榭丽舍大街上警民对垒、汽车被点燃、商店被洗劫一空等“名场面”。骚乱共造成2人死亡和1名警察重伤，200多人受伤，700余处纵火，共有559人被捕，法国内政部长当时直斥骚乱者为“野蛮人”。

　　为了避免去年的情况重演，法国警方今年在巴黎就部署了8000名警力，在全国更是投入了2.2万人。然而巴黎圣日耳曼球迷“喜事丧办”的能力又一次显现，熟悉的场面按剧本准时上演，巴黎街头再度成为“战场”。截至5月31日，全国共有780被捕，其中巴黎逮捕480人（最终拘留的277人中有82名未成年人），57名警察受伤，219位民众受伤。

　　一场创造了法国职业足球历史的胜利，最后习惯性地结束于满地狼藉。

　　巴黎圣日耳曼足球俱乐部是法国职业足球当仁不让的第一“豪门”，从1970年成立以来已经获得了14次法甲联赛冠军和16次法国杯赛冠军，2025年和2026年连续两届获得欧洲冠军联赛冠军。本赛季，该俱乐部更是连获欧洲超级杯、洲际杯、法国超级杯、法甲联赛冠军以及欧洲冠军联赛冠军等五大赛事冠军“大满贯”。

　　有研究表明，该俱乐部所取得的成绩以及自2011年卡塔尔体育投资集团入股以来的成功商业运作，已经成为促进巴黎地区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

　　独特的法国足球暴力

　　在欧洲，伴随着体育比赛产生的暴力冲突从古典时期就有记载。随着现代足球和足球俱乐部文化19世纪在英国兴起，欧洲产生了一种有别于比赛现场突发性冲突的特殊文化现象：有组织的“足球流氓”主动制造暴力。“足球流氓”和足球暴力研究还因此成为社会学研究的对象以及社会治理的重要内容。

　　尤其是1985年5月29日，欧洲杯决赛在利物浦和尤文图斯队之间进行，布鲁塞尔海瑟尔体育场成为英国足球流氓肆虐的场所，事故最终造成39人死亡，促使欧洲各国严肃对待“足球流氓”所带来的社会治理问题。

　　欧洲各国历史与文化的差异，以及国家内部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塑造了不同的“足球流氓”和暴力文化。比如有研究表明，英格兰的“足球流氓”有别于苏格兰，德国东部的“足球流氓”也不等同于西部。而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的球迷文化和暴力冲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的法国样本。

　　根据学者Carlos J. Amado对法国“足球流氓”的研究，法国出现足球暴力现象晚于英国和意大利。20世纪80年代之后，在法国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以及非洲移民涌入的社会背景下，法国国家队和职业俱乐部在国际赛场纷纷获得高显示度，法国本土“足球流氓”文化由此逐渐形成。

　　不同于英格兰“足球流氓”有组织地开展“球迷战争”、意大利“足球流氓”以对手球迷和警察为攻击对象，法国“足球流氓”的出现更多由社会经济原因驱动，球场成为蓝领、白人男性青年发泄社会不满，尤其是针对作为“替罪羊”的非洲移民的场所。

　　其暴力不仅针对对手球队的球迷，而且更常表现为种族主义的攻击，攻击对象甚至包括自己球队的非洲裔、阿拉伯裔球员和球迷。也就是说，法国的“足球流氓”现象，叠加了多个极具挑战性乃至分裂性的社会政治话语，如极右翼、反移民、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等，不乏演变成少数族裔球迷以暴制暴、族群对抗的场面。

　　法国足球暴力文化集中体现在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的球迷文化上，具体说来，同一俱乐部的主要球迷群体呈现出鲜明的两元分裂和对峙。双方在球队主场“王子公园”球场各自占据一个球门后方的看台空间，其中所谓“布洛涅”看台阵营主要由白人、右翼和极右翼球迷组成，是法国最为臭名昭著的暴力与种族主义“足球流氓”代表，部分团体甚至公开使用纳粹符号。

　　与之相对，另一侧“奥特伊”看台则汇聚了多元种族、左翼倾向的诸多团体。双方虽然都是巴黎圣日耳曼的球迷，相互间的敌意却并不亚于外敌，这种同一俱乐部球迷并不联合对外、反而严重内斗的文化很少出现在其他国家。

　　2006年，属于“布洛涅”看台阵营的1名右翼极端球迷在攻击以色列球队球迷时，被便衣警察开枪打死。2010年，两个球迷阵营发生严重冲突，造成1名球迷死亡。俱乐部随后采取大幅政策调整，解散所有球迷组织、取消赛季票，事实禁止比赛现场出现有组织的对立场面，过了数年才逐渐允许球迷组织重新入场。

　　足球之外的怨忿

　　这两次欧冠胜利后爆发的骚乱有一个共同之处，即都不是球迷在比赛地制造骚乱。在去年的决赛地慕尼黑，人们甚至度过了一个美丽而激动人心的足球之夜。

　　当胜利引发比赛地之外的骚乱，就不得不在足球之外探寻骚乱的原因了。

　　近年来，媒体所传递出的法国社会的画面并不平静。2018年到2019年，“黄马甲”抗议运动席卷全法国。2023年6月至7月，警察枪击致1名青少年死亡，引发全国骚乱。

　　当下的法国可谓处于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多重压力之下：传统政党式微，少数派政府执政，右翼民粹的“国民联盟”一党独大；经济停滞，债务恶化，又面临地缘政治冲突所带来的能源价格上涨和供应链承压问题，居民购买力下降；社会抗议运动不断，极化严重。

　　目前，全法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2027年的总统选举上，这是一场法国的民主力量输不起的选举，也是“国民联盟”最有可能接近总统宝座的一场选举。在全社会神经高度紧张之际，就连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的比赛获胜也能点燃街头。

　　对于这场骚乱，法国总统马克龙谴责暴力，称对此“不能接受”；“国民联盟”的精神领袖勒庞则严厉指责政府治安不力，称法国人已受够了可以以任何借口不断出现的混乱场面。

　　由此看来，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球迷的喜事丧办，既是法国足球暴力文化的一部分，也是当下法国总体社会状况的缩影。

　　文/胡春春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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